啊哈!

【全职/叶黄】《晴江》12

大黄小叶,架空养成。


前篇见归档。


12

 

李奶奶是个勤快人,一天到头自己在家里,不是扫扫擦擦就是洗洗涮涮,从橱柜到锅台都擦的锃亮反光,而且所有露在外面的东西上都要罩一层白白的花边盖头,说是防落灰。可灰落到白布上更显眼,于是就三天两头的洗洗晾干,反正永远有事做。傍晚叶修放学回家,进门时李奶奶就在晾她洗的那些布,她住一楼,便在门前两棵歪脖树中间扯了根晾衣绳子,黄少天不在,叶修的身高勉强够,他正要上前帮忙,李奶奶踩上她素来稳当当的小板凳说,“快别管这些,锅里有我刚炸好的鱼,你快去趁热尝一块。”叶修上了一天学,肚子早就咕咕叫,李奶奶这么一说他鼻子就好像闻着了味儿,馋虫给勾了起来,李奶奶就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把他赶进了门。叶修洗了手,书包都来不及摘,去小跑着去厨房拿筷子夹鱼,李奶奶的厨艺是很好的,这些不过手指长短的小鱼仔裹了鸡蛋面粉,个顶个的焦黄流油,香气逼人。他刚挑着一条鱼的鱼尾巴要放进嘴里,还提防被烫着舌头,鱼尾巴炸的太酥,这么一折腾就断在了筷子尖上,啪嗒一下掉回了盘子里。

 

就在这时,叶修听见门外头接连两声响,一声脆,一声闷,等他跑出厨房到了门口,就见李奶奶摔在地上人事不省,后脑直接嗑在树底下的黄泥地上。

 

黄少天一听,心更是沉的底掉,若是摔到胳膊腿,最多落下点病根,躺上几个月,如今的情势,老太太的生死关怕是要难过了。叶修见黄少天神色一变,也知道恐怕摔的凶险,嘴唇被他自己生生咬出一圈白。可也幸好叶修不是在这种事面前会六神无主的不懂事的孩子,他跟着一起上救护车的时候顺手拿了李奶奶放在电话跟前的电话本,那上面有她儿子儿媳的手机号,黄少天接过来,就坐在急诊室门口,一个个数字的按起了手机键盘。

 

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出键的时候,脑海里无端的生出一个念头:“可别再是个空号了。”

 

电话拨过去,李奶奶的儿子直接被这飞来横祸般的噩耗砸傻了,等黄少天说明完毕,当即就表示立刻去火车站买票,坐最近的一班车往江城赶。黄少天到底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,能做的止于此,挂了电话只能和叶修继续坐在急诊室门口枯等。期间手术室里钻出来一个护士找家属,黄少天迎上去说明身份,被带着去缴费,他卡里一共几千块钱,差不多刷走了大半,护士见他只是患者邻居,只能婉转的提醒一句,让他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。

 

要么是见不到最后一面的准备,要么是只能见最后一面的准备。

 

一个人是真的能说没就没的,谁也说不准。黄少天揣着一堆单据回了座位,他没处放,就全塞在了叶修怀里。此时顺着动作再一看,叶修那原本憋红的眼眶已经看不出端倪,黄少天被一堆生死离别挤满了脑袋,这会儿猛然意识到生死离别对叶修来说,甚至都称得上一回生二回熟了。他至今都不知道叶修父母的死因,是意外还是疾病,谁先谁后还是时运不济赶到一起,他遇见叶修的时候小孩儿已经是赤条条的孓然一身,亲戚里只能拔出一个混球叔叔。无数想说的话堵住他的喉咙,黄少天头一回觉得开口说话是件难为人的事情。

 

旁观者清,当局者迷,他点不破叶修,只能敲打下自己。

 

叶修正茫然的看着手里一叠单据,白的黄的红的,和纸不要钱一样打印出一堆,他甚至还有些幻听的错觉,救护车一路拉响的警铃好像在耳膜上烙了印子,依稀还能听到。一时间无数画面就在脑海中交叠成一体,年轻的脸,苍老的脸,一样仰倒在地的姿势,一样呼啸而至的救护车……他忍不住往黄少天那边靠过去,就在这时空错乱的一团乱麻里,听见黄少天开了口。

 

“我一直在想,我和李奶奶亲近,多半是因为她像我外婆。其实也算不上像不像,无非就是听到家乡话熟悉,年龄差不多,一样爱干净,不是在扫就在擦,头发要在脑后挽一个圆髻,特别穷讲究。”如果说叶修的身世早在初见时就被黄少天连蒙带猜知道了七八分,那反过来叶修可以说对黄少天一无所知,起初年纪小,这两年慢慢长大,他不去问,黄少天也没有提过,于是黄少天突然提起,叶修就自然而然的认真听起来。

 

“我差不多算是跟着外婆长大的,没记事前不算,反正有记忆开始就在她家了。一开始是我爸妈没空管我,他们平日里上班去了,把我扔给外婆管,后来…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时候吧,我妈和我爸大吵了一架,摔了家里差不多所有的锅碗瓢盆,一哭二闹三上吊全用尽了,最后他俩就离了,特别痛快。”黄少天盯着对面一排塑料椅子上方的白墙,无比专注的样子,“有些事避讳小孩子,大人都不痛快的说,等我差不多搞明白他们为什么离,我妈已经去国外了,后来听说嫁了个洋老头,过得挺好,每个月都给外婆寄钱,但一次都没回来过。至于我爸,离婚没多久,转头就把当初闹得鸡飞狗跳的小三娶进门,一开始还装模作样的把我接过去住了几次,之后那女的怀孕了,对我爸来说大的小的都是亲生的,而我身后还有一个不消停的妈,和一个据说一开始就不支持自己女儿嫁给他的老太太,后来他不接我,我也就不去了。”

 

“不过我和我外婆的关系不怎么好,我小时候调皮,上了学也不好好学习,老师三天两头告状,她一点都不像别人家老人那样把孩子宠出一身毛病,反而老师一告状就拎着扫帚打我,天天让我爸妈把我领回家去。后来我爸妈离婚,我成了没人要的,她更是好像怎么看我都不顺眼,别人叫声‘外婆’能得一兜糖吃,我追着叫‘外婆’只能换来她老人家一声嫌弃。”黄少天说到这,眼神里浮上一点笑意,“她嫌弃我话太多,说我不学好,和我倒霉爹一模一样,是个碎嘴子。又说我长得和我妈太像,看到我就想起她自己改嫁改到洋鬼子身上去的女儿。”

 

“我初三那年冬天,她也是摔了一下,脑溢血,一开始没什么事,慢慢的一个月不如一个月,开始是走不了路要坐轮椅,后来手抖,吃饭要人喂,再后来说不清楚话,只有我能听懂,最后是我妈打来一笔钱,我爸看在我的面子上,帮忙把她送去敬老院了。她那时候已经不认得人,偶尔认出我,还把我当七八岁的小孩子哄,我原本就怪她对我不好,那点耐心更是在她不认人说胡话里耗没了,渐渐不愿意去看她。”

 

“她是我高二那年走的,敬老院通知我爸,我爸再通知我,我妈那边有时差,电话一时半会打不通,等她从大洋彼岸飞过来,外婆已经火化了。办完后事,我妈给我留了一笔钱就又飞走了,我爸最开始有点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家的意思,但他们一家三口过了这么多年了,我何必没事找事。我想反正还有一年就毕业了,我不打算继续上学,也不想留在G市,到哪里工作不都一样,所以就来了这里。”黄少天又看了一眼手术室大门上端的提示灯,过了这么久好像还是一点熄灭的意思都没有,“我记得小时候外婆讲过,我外公的老家就是江城。”

 

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他们互相嫌弃,好像都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那一对闹心夫妻的影子。老人家走后黄少天却发现,偌大一个G市,已经没有一个地方称得上一句“回家”了。他少年心性,漂泊北上,居然在破破烂烂的筒子楼里遇见一个李奶奶,李奶奶的性格比他那动辄黑脸的亲外婆不知好多少,他在这里依稀找到了已逝不再的慰藉,乃至十几年来失落的,来自年迈长辈独有的温暖。

 

可到头来,什么都抵不过一个生死。

 

 

李奶奶的儿子带着老婆和孩子,第二天凌晨到了江城,他们已经足够快,可到底是晚了一步,至于女儿一家就更别提了,本就是远嫁,不然也不会年年过节不见人影。老太太没等到自己的亲儿孙,临了一刻是黄少天领着叶修进去看了一眼,老太太到最后都没有恢复神智,并不知道送自己最后一程的人究竟是谁。

 

李奶奶住的那间屋子很快被搬空了,都是些老家具,能用的不多,有些直接扔掉不要,还有些卖给了收废品的。李奶奶他儿子租了辆车,预备把余下一些零碎物件拉回自己家里,临走时特地上楼见了黄少天一面,手里捧着李奶奶养在床头小桌上的那盆文竹。黄少天知道对方的意思,他这位亲妈这么多年都执意住在随时会被拆迁的小破屋里,一住就是一辈子,可年轻人要出门打拼,除了逢年过节回来尽孝,其余时间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,过去几年里还要多亏了黄少天。

 

就算是一盆花,昔日也是老太太一片心血,黄少天道过谢,收下了那盆看上去纤纤弱质的小竹子,几天没人照顾,已经有叶子见了黄。

 

不久后黄少天和叶修也跟随着大部队搬离了这栋楼,楼里一穷二白的人多,行李大都用个编织袋一装丢在楼下,破破烂烂的,也不怕人偷。但即使这样,黄少天他们带走的家当也尤其少得可怜,除了日常用品、换洗衣服和两人的课本外,就只有被叶修抱在怀里的一盆竹子。

 

踏出大门的时候,叶修回头看了一眼。黄少天也跟着停下步子,沿着叶修的目光荡过去,最后一齐落在那两棵歪脖树上。这片地不知道要做什么,盖楼还是建广场,反正都是要爆破拆迁,草木全灭。

 

这个城市再也不会有一栋四面漏风的筒子楼,不会再有一个在歪脖树下洗衣服晾衣服的老太太,不会再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叼着棒棒糖走进这个院子,被那个老太太拉着手问:哎呀这么好看,阿天,这是谁家的娃娃?

 

楼要拆,树要拔,有人不在,有人长大。

 

年年岁岁无花相似,岁岁年年各人不同。


作者有话讲:


筒子楼的故事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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